学问与修养  
 
  · 学而有何乐   · 真人和假人
  · 寂寞的享受   · 谁来了解你
  · 秃头的十字架   · 谁能忘情
  · 三面镜子   · 种瓜者
  · 五字串通五经   · 善知识与恶知识
  · 无从适从的礼俗   · 那“仁”却在灯火阑珊处
  · 月是故乡明   · 富贵不淫贫贱乐
  · 轻功名尊道义   · 推己及人难又难
  · 一乐也的对话   · 道德仁艺
  · 谦虚和自信   · 贵为天子而友布衣
  · 君子所贵   · 学问深时意气平
  · 怎样才算知识分子   · 文章自己的好
  · 意气凌云   · 三达德的重心
  · 修养上的三叉路口   · 君子固穷
  · 又说一贯   · 再谈“仁”字
  · 正反相依    


学而有何乐

    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

    这三句话连起来看,照字面讲,凡是中国人,无论老少,一定都知道。照古人的注解,学问是要大家随时练习它。“不亦说乎”,“说”是古文借用字,就是高兴的那个“悦”字,是很高兴的。假如这是很正确的注解,孔子因此便可以作圣人了,那我是不佩服的。讲良心话,当年老师、家长逼我们读书时,那情形真是“学而时习之不亦‘苦’乎”。孔子如果照这样讲,我才佩服他是圣人,因为他太通达人情世故了。

    至于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是似通非通的,什么道理呢?从一般人到公务员,凡靠薪水吃饭的,是“富不过三天,穷不过一月”,遇上了穷的那几天,朋友要来家里吃饭,当裤子都来不及,那是痛苦万分的事。所以是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‘惨’乎。”绝不是不亦乐乎。

    第三句话“人 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。”所谓“愠”,就文字解释,是放在心中的怨恨,没有发出来,在内心中有烦厌、厌恶、讨厌、怨恨之感。那么,别人不了解我,而我并不在心中怨恨,这样才算是君子。那我宁可不当君子,你对我不起,我不打你,不骗你,心里在难过一下总可以吧!这也不可以,才是君子,实在是做不到。

    根据书上的字面,顺着注释来看,就是这样讲的。所以几百年甚至千多年以来,不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对四书反感,过去的读书人也对四书反感。因为它变成了宗教的教条,硬性的法律,非遵守不可。

    事实上不是这么一回事,等到真正了解了以后,就知道孔子真是圣人,一点也没错。

    “学而时习之”,重点在时间的“时”,见习的“习”。首先要注意,什么叫作“学问”。普通一般的说法,“读书就是学问”,错了。学问在儒家的思想上,不是文学。学问不是文学,文章好是这个人的文学好;知识渊博;至学问,那怕不认识一个字,也可能有学问棗作人好,做事对,绝对的好,绝对的对,这就是学问。这不是我个人别出心裁的解释,我们把整部《论语》研究完了 ,就知道孔子讲究作人做事,如何完成和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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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人和假人

    讲到作人,我们就想到庄子也提到过这件事,《庄子》这本书把有道的人叫“真人”。实际上过去道家所谓的“真人”,是指学问道德到了家的人。与这名词对称的叫假人,假人还是人,不过没有达到作人道德的最高标准。发挥了“人”的最高成就,在道家就称之为“真人”,孔子认为这就是学,就是学而之人。于是一个学字,这么多观念都被他包括了。

    那么学问从哪里来呢?学问不是文字,也不是知识,学问是从人生经验上来,作人做事上去体会的。这个修养不只是在书本上念,随时随地的生活都是我们的书本,都是我们的教育。所以孔子在下面说“观过而知仁”,我们看见人家犯了这个错误,自己便反省,我不要犯这个错误,这就是“学问”,“学问”就是这个道理,所以他这个研究方法,随时随地要有体验,随时随地要能够反省,就是学问。开始做反省时也不容易,但慢慢有了进步,自有会心的兴趣,就会“不亦说乎”页高兴了。我们平日也有这个经验,比如看到朋友做一件事,我们劝他:“不可以做呀!老兄!一定出毛病。”他不听,你心里当然很难过最后证明下来,果然你说得对,你固然替他惋惜,对自己的认识的道理,也会更进一层得到会心的微笑棗“说”,不是哈哈大笑。悦者,会心的微笑,有得于心。

    相面第一点所讲的是学问的宗旨,随时注意“时”和“习”,要随时随地学习,不是我们今天来读四书就叫做学问,不念四书就不叫做学问,这不是它的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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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的享受

    第二点接着下来,是说做学问的人要准备一件事。就我个人研究,有个体会棗真正为学问而学问,“君子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”该做的就做,不该做的杀头也不干,所谓“仁之所至,义所当然”的事,牺牲自己也做,为世为人就做,为别的不来。因此为学问而学问,就准备着一生寂寞。我们看历史棗即看孔子就知道。孔子一生是很寂寞的,现在到处给他吃冷猪头,当年连一个“便当”也吃不到。但是他没有积极求富贵。怎么道这一套他不来呢?因为他明知当时有拿到权位的可能,乃至他的弟子们也要他去拿权位。因为孔子时代中国人口只有几百万人,在这几百万人中,他在三千弟子,而且都是每一个国家的精英,那是一股不得了的力量。所以有些弟子,尤其是子路棗这具军事学的专家,几乎就要举起膀子来:“老师,我们干了!”那种神气,但是孔子不来。为什么呢?他看到,即使一个安定的社会,文化教育没有完成,是不能解决其他问题的。基本上解决问题是要靠思想的纯正,亦即过去所谓之“德性”。因此他一生宋可穷苦,从事教育。所以做学问要不怕寂寞、不怕凄凉。要有这个精神,这个态度,才可以谈做学问。

    虽然做学问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人了解,但是孔子说只要有学问,自然有知己。因此他接着说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一个人在为天下国家,千秋后代思想着眼的时候,正是他寂寞凄凉的时候,有一个知己来了,那是非常高兴的事情。而这个“有朋自远方来”的“远”字,不一定是远方外国来的。他这个“远”字是形容知己之难得。我们有句老诱:“人生得一知己,死而无憾。”任何一个人作了一辈子人,包括你的太太、儿女、父母在内,可不一定是你的知己,所以人能得一知己,可以死而无憾。一个人那怕轰轰烈烈做一辈子,不见得能得一知己,完全了解你,尤其做学问的人更是如此,所以第二句话跟着说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棗你不要怕没有人知道,慢慢就有人知道,这人在远方,这人远不一定是空间地区的远。孔子的学问,是五百年以后,到汉武帝的时候才兴起来,才大大的抬头,董仲舒弘扬孔学,司马迁撰《史记》,非常赞扬孔子,这个时间隔得有多远!这五百年来是非常寂寞的,这样就懂得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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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来了解你

    第三句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”,就是说做学问的人,乃至一辈子没有人了解,也“不愠”。

    “不愠”这个问题很重要了。“怨天尢人”这四个字我们都知道,任何人碰到艰难困苦,遭遇了打击,就骂别人对不起自己。不帮自己的惊慌,或者如何如何,这是一般人的心理。严重的连对天都怨,而“愠”就包括了“怨天尢人”。

    人能够真正做到了为学问而学问,就不怨天、不尤人,就反问自己,为什么我站不起来?为什么我没有达到这个目的?是自己的学问、修养、做法种种的问题。自己痛切反省,自己内心里并不蕴藏怨天尢人的念头。拿现在的观念来说,这种心理是绝对健康的心理,这样才是君子。君子才够得上做学问,够得上学习人生之道,拿现代的新观念来讲,就是讲究人生哲学的开始。

    再说,连贯这三句话意义来说明读书作学问的修养,自始至终,无非要先能得其乐,然后才能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所以这三句话的重点,在于中间一句的“不亦乐乎”有此胸襟,有此气度,也自然可以做到“人不知而不愠”了。不然,知识愈多,地位愈高,既不能忘形得意,也不能忘形失意,那便成为“直到天门最高处,不能容物只容身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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秃头的十字架

    西方人常自称为十字架的文化棗爱下一代。大家知道,美国是孩子的天堂,中年人的商场(等于赌场),老年人的坟场。到现在为止,西方文化的结晶就是如此,只知道爱下一代,下一代长大了,结婚了就是夫妇。对父母、兄弟、姊妹就都不管了。由男女变夫妇,而家庭,而社会,而国家,横着向世界发展,又下而爱孩子,就这样循环下去。他们自认为是十字架的文化,我看这个十字架断了,是丁字架的文化,因为没有上半截了。我这样说他们也许不承认。但是谈自然科学,他们可以把我们当学生,谈到人文文化,他们作我们的学生还不够。美国立国才两百年,我们有五千多年历史,谈到人文文化,靠经验而来,尤其中国历史,多少失败,多少破碎,一直到现在,才完成了这个文化系统。当然他们不承认十字架文化没有上面,因为上面有上帝。但却看不见,摸不着,谁相信呢?姑且承认有上帝,但是由人到达上帝的桥梁,在中国文化有孝。“孝”是什么呢?就是他们西方文化叫的“爱”,也就是回过来还报的爱。就是说父母好比两个朋友,照顾了你二十年,如今他们老了,动不得了,你回过来照顾他,这就是孝,孝道的精神就在这里,假使一个人连这点感情都没有,就不行。

    那么西方文化有没有这个爱呢?绝对有,只是生活的方式不同而。父母到子女家,尽管要事先写信给子女,使得准备。子女还是会思念父母的。又如祭祖宗,西方人不一定清明节扫墓,但到了坟场,在亲人的坟墓前,悲哀的情绪是一样的,只是表达方法不同而已。遗憾的是,外国人没有把“孝道”在文化上培养起来的心理建设。

    “孝”的问题解决了。什么叫作“弟”呢?“弟”就是兄弟姊妹的友爱。中国的五伦有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。这五伦中四伦都讲得通,为什么加朋友这一伦?这不是中国文化的特点。朋友在五伦的思想上也占一席,为什么呢?有时候有许多话,许多心情和苦痛,上不可以对父母,下不可以对妻儿讲,只有找朋友讲,所以朋友为五伦之一。朋友是一种感情的结合,这是中国文化的特殊处,这个“弟”就包括了对兄弟、姊妹、一直到朋友,伸展到社会的友情。

    说到这里,又一个故事来了。五、六年前,哈佛大学社会学教授来访问,他问了她几个问题,中间他提到一个问题:他非常佩服我们《大学》一书的思想,“但是《大学》思想有一个问题”,他说:“我是一个社会学教授,而《大学》中有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其间没有社会思想,这是个遗憾。”我听了哈哈大笑,然后告诉他,《大学》思想包含有社会思想在内,其中“齐家”即是社会思想。中国“齐家”的家,不是到教学中一结婚就成了家的家,那是西方文化小家庭制度的家。过去扣国文化是大家庭制度,有宗教、有祠堂,所谓五世同堂,聚族而居。大家庭固然有许多小毛病,但也有它的好处,像宗族的发展,即由此而起,这是孝道的精神。因此,我要重复说一句,“齐家”的“家”就是社会。

    又如江西人称“老表”,是最亲切、最好的称呼。其由来是古时候占乱,江西人很多移民到湖南,许多年后,年轻的后代,还回到江西扫墓,而留在江西的后代子孙,以为是祖宗坟墓被他人误祭或盗葬,次年预先守候,两方相见,论起家庭上代渊源,认出是表亲关系来,而称“老表”。这个“老表”就说明了宗法社会对血统、家庭的重视。如以西方制度电气化的小家庭,来看我们“大家族”的“齐家”,岂不是大笑话?

    有子是谁呢?有子名有若,孔子的学生,字子有,少孔子四十三岁,孔子死后,学生怀念孔子,因有子的学问好,曾请他上堂讲课。他说一个人有没有学问,就看这个人能否对父母尽孝,对兄弟、姊妹、朋友是否友爱。“孝弟”的人有深厚的感情,这种人是不好捣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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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能忘情

    中国文化中的“感情力量”是巨大的,尤其是宗族的力量最大,所以由“友道”形成的这套结合,我名这为“特殊社会”,就是后世所讲的帮会,从秦、汉以来,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历代一直都有。曾经有人说,中国的农民与知识分子一结合,就会发生变乱。这说法我不同意,我认为中国过去的农民最乖了。他们只要能安居乐业,国泰民安,少找麻烦,有口青菜豆腐饭吃好了。中国怕的是半农民,不是真农民。中国知识分子与特殊社会一结合,社会就会乱。但是这种特殊社会非常讲仁义之道。这种特殊社会包括孔子、墨子、游侠三种思想的结合,在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,力量很大,但是他们凡事所诉诸情感的。所以我们要看清楚他们所打击的,就是我们固有的好东西。至于应该如何去发扬光大,这是另一个问题。

    所以有子说,一个人有真性情,就不会犯上作乱,不好犯上而好作乱的,这是一不可能的,因为这种人有分寸、有限度。

    因此,大家要知道学问的根本是什么呢?“君子务本”。文学好,知识渊博,那时枝节的,学问之道在自己作人的根本上,人生的建立,内心的修养。所以“本立而道生”,学问之道在自己作人的根本上,人生的建立,,内心的修养。所以“本立而道生”,学问的根本,在培养这个孝弟,孝弟不是教条。换句话说,培养人性光辉的爱,“至爱”、“至情”的这一面,所谓“孝弟也者,其为人之本与。”他说这个“人”的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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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面镜子

    下面讲要怎样作学问:

    曾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,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

    曾子为孔子的学生,名参,少孔子四十六岁。,由这一点我们看到,孔子回到鲁国讲学传的时候,都是培养年轻的一代,同我们的心情一样,怕自己死了以后,这个命脉,这个根本失传了。和我们现在一样,对于年轻学生,拼命讲给他们听,好办一个交代。

    曾子说,我这个人做学问很简单,每天只有三件事情考察自己。要注意的,他做的是什么学问?“为人谋而不忠乎?”替人家做事 ,是不是踏实?什么是“忠”,古代与后世解释的“忠”稍有不同,古代所谓的“忠”是指对事要尽心的做,这叫做“忠”。这个忠字在文字上看,是心在中间,有定见不转移。“为为谋而不忠乎?”是我答应的事如果忘了,就是不忠,对人也不好,误了人家的事。“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”与朋友交是不是言而有信?讲了话都兑现?都做得到?第三点是老师教我如何去作人做事,我真正去实践了没有?曾子说,我只有这三点。我们表面上看这三句话,官样文章很简单,如果每一个人拿了这三点来做,我认为一辈子都没有做到,不过有时候振作一点而已。

    曾子这几句话,为什么要摆在这里?严格教育部锭些学问不是文学,要以作人做事体会出来,才知道它难,这就是学问。

    这个学问讲到这里,都是个人的修养。但是学问只讲个人修养是不是可以?不是的,扩而充之就是社会问题、政治问题。所以上面是讲学问的内涵,下面就讲学问的外用了。引用孔子的话:

    子曰: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  

    这“道”是领导的导,换句话就是孔子也教我们领导之德、领导的修养,以领导千乘之国。

    讲到“国”字研究中国文化便要注意,看到秦汉以前古书里的“国”字,很多学者都容易产生很大的误解。比如老比曾说“小国寡发”,讲老子的思想,就讲小国的政治,在民国初年,又有人对无政府主义与老子思想扯在一起。要知道秦汉以上,到汉代初期的“国”字,不是现在的国家观念,那个时期“国”字、“邦”字都是地方政治单位的名称。那时地方单位有千乘之国,百乘之国。“乘”,古代以战车、壮丁、田赋等合在一起计算的。换句话说,领导一个大国家,或者领导一个单位,乃至领导地方的政治,要“敬事而主”,这是很难的。“敬事”,对一件事认真做为“敬事”,一项职务宁可不接受,即接受了就要认真去做,现在就有许多地方许多人不敬其事的。至于“而信”是使下面的人绝对信服。争取下面的“信”,如何得到“信”,就要敬其事,说了的话一定要兑现。如好的将领,身先士卒就是敬事,那么谁会受感动而信赖他。所以要“敬事而信”。

    “节用而爱人”,节用指经济政策的措施,对经济要能够节省,是经济原则。节用是为什么呢?不是为我,而是为“爱人”。

    第三点“使发以时”,用人时应该把握时间。这个“时”很重要。在军事思想方面来讲,包括很大,所以孙子兵法计昌讲势,也有用势之道。对人的道德上要知道“时”,比如部下生重病,你不去慰问,反责备他不来上班,这就是不“爱人”,“使民不以时”了。所以“使民以时”是用人要在时间上恰到好处,这样部属都听你指挥,乃至全国老百姓自然跟你走。这时道德的修养,也就是学问。

    这些话不但是孔子教育门人做学问的道理,同时也是孔子当时针对社会人情的弊病而指点的。我们只要研究春秋战国时代的史料,为什么那个时代是那么的紊乱,便可了然于心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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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瓜者

    曾子曰: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

    “慎终追远”是什么意义?“终”就是结果,“远”就是很远的远因,用现在观念的一句话来讲就解决了,“一个人要想好的结果,不如有好的开始。”欲慎其终者,先追其远,每件事的结果,都是由那远因来的,这里我们可以引用佛学里的一句话:“菩萨畏因,凡夫畏果”。佛家的菩萨,大致都相当于中国儒家的圣人,圣人们非常重视件事情的动机。比如有一人朋友来约你作生意,这个动机,也就是这个初因,我们要注意,也许是善因,也许是恶因,如果是恶因,即使教你做董事长,将来坐牢的也是你,那么这个因要注意了,所以菩萨是怕这个因。而“凡夫”棗普通一般畏果,像死刑犯到执行时才后悔,这个后果来了他才怕。真要注意学问的人,对每一件事,在有动机的时候就做好,也就是刚才说的,要有好的结果,不如有好的开始,也就是开始就要慎重。

    有人不择手段的创业,经常喜欢引用西方宗教革命家马丁·路德的“不择手段”这句话。但你要注意,对马丁·路德这句话,不要只说一半,他是说:“不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”。现在把这句话拦腰一刀,砍去一半,把“不择手段”拿去用,而不是“完成最高道德”,这就很危险了。

    所以“慎终追远”的意思,是说与其要好的结果,不如有好的开始,西方文化中有一句俗语:“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。”也是这个道理。大家认识了这个道理,则“民德归厚矣”。社会道德的风气,自然归于厚道严谨。这是“学问”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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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字串通五经

    讲到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这五上字,就又牵涉到中国文化的全体根源。因此,我们首先就要研究一本书棗《礼记》。它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宝库。我们的“大同”思想,就是《礼记》中《礼运》篇里的一节。要了解“大同”思想的哲学基础,必须要把《礼运》这一篇全面搞清楚。所以《礼记》是我们文化的宝库,也是过去几千年来宪法精神的所在,里面包括了现代的学问:政治、经济、哲学、教育、社会科学,甚么东西都有,乃至医药、卫生,以及中国人过去的科学观念,都有了。所以要了解中国文化的根本,《礼记》是不能不研究的。岂但是《礼记》换句话说,要了解我们中国文化,了解孔孟思想,了解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一直下来的根本渊源,还必须了解其他“五经”。

    谈到“五经”, 《礼记》中有一篇《经解》,对于“五经”作总评。这怎么说法呢?以现在的观念来说,就是对“五经”扼要简单的介绍:对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易》、《礼》、《春秋》以一两句话批评了。

    《经解》篇说:“孔子曰:入其国,其教可知也。”意思是,到一个地方,看社会风气,就可知道它的文教思想。

    《经解》篇接着说:“其为人也,温柔淳厚,诗教也。”所谓诗的教育,就是养成人的温柔淳厚,。讲到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这个“温”字,就得注意孔子所说诗教的精神(现在我们不偏向于这方面,暂只作一参考)。

    “疏通知远,书教也。”《书经》又叫《尚书》是中国第一部历史,也不止讲历史,而是中国历史文献的第一部资料。现在西方入学历史(现在我们研究历史的方法,多半是由西方的观念来。),是钻到历史学的牛角尖里去了,是专门对历史这门学识的研究,有历史的方法,历史的注解,历史对于某一时代的影响。中国过去的情形,学术家与文学家是不分的,学术家与哲学家也是不分的。中国人过去读历史的目的,是为了懂得人生,懂得政治,懂得过去而知道领导未来,所以它要我们“疏通知远”。人读了历史,要我们通达,透彻了解世故人情,要知道远大,这个“远大”的道理。

    “广博易良,乐教也。”乐包括了音乐、艺术、文艺运动等等。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,这些都包括在“乐”里,“易良”就是由坏变好,平易而善良。

    “洁静精微,易教也”。《易经》的思想,是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文化结晶。我们先民在文字尚未发明时,用八卦画图开始记事以表达意思。什么叫洁静呢?就是哲学的、宗教的圣洁;“精微”则属科学的。易经的思想是科学到哲学,融合了哲学、科学、宗教三种精神。

    至于“恭俭庄敬,礼教也。”是人格的修养,人品的薰陶。

    “属辞比事,《春秋》教也。”《春秋》也是孔子作的,也是历史。什么是“属辞比事”呢?看懂了《春秋》这个历史,可提供我们外交、政治,乃至其他人生方面作为参考。因为人世上许多事情的原委、因果是没有两样的,因此常有人说历史是重演的。这是一个哲学问题,历史会重演吗?不可能。直的不可能吗?也许可能,因为古人是人,我们也是人,中国人是人,外国人还是人,人与人之间,形态不同,原则却变不到哪里去,所以说历史是重演的。但是,不管历史重演不重演,尤其中国文化有五千年的历史,对于作人处世,处处都有前辈的经验。虽然古代的社会形态与我们不同,原则却没有两样,所以读春秋“属辞比事”,就知识渊博,知道某一件事发生过,古人也曾有这样一件事情,它的善恶、处理方法都知道,这个就叫“比事”了,是“《春秋》教也”。

    对于五经,在《经解》中,只用几个字,就将每一部书的精华思想予以表征。拿现在的白话文来讲,这每一句话的几个字,就可以拿到好几个博士学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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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知识与恶知识

    下面还有:“故《诗》之失,愚。”老是去搞文学的人,变成读书读酸了的书呆子,很讨厌,那就是笨蛋。任何学问,有正反两面,五经也如此。

    接着提到“《书》之失,诬。”所以读历史要注意。尤其读中国史更要注意,因为宋朝的历史是元进人编的,元朝的历史是明朝人编的,明朝的历史,是清朝人编的,事情相隔了这么久而且各人主观、成见又不同,所以历史上记载的人名、地名、时间都是真的,但有时候事实不一样,也不见得完整。为了弥补这个缺陷,还要读历史的反面文章。反面文章看什么呢?看历朝的厂矿义,它相当于现代报纸的社论,在当时是大臣提出的建议和报告,为什么要提出建议报告?可见提的事出了毛病,否则就没有建议了。宋朝王安石就说过懒得读《春秋》,认为那是一本烂帐簿,这也是认为“《书》之失,诬”的观念。这点是我们研读历史要注意的。

    “《乐》之失,奢。”光是讲艺术等等,又容易使社会风气变得太奢靡了。

    “《易》之失,贼。”一个人如果上通天文,下通地理,手掐八填,未卜先知,别人还没有动,他就知道了一切,这样好吗?坏得很!如果没有基本道德修养,此人就鬼头鬼脑,花样层出了。所以学《晚》能“上通天文,下通地理”固然很重要,但“作人”更重要,如果作人没有作好,坏人的知识愈多,做坏事的本领越大,于是就“《易》之失,贼”了。

    “《礼》之失,烦。”礼很重要,过分讲礼就讨厌死了,等于说我们全照医学理论,两手就不敢摸面包。全听律师的话,连路都不敢走,动辄犯法。你要搞礼法,那烦透了。所以“礼”要恰到好处。

    “《春秋》之失,乱。”懂了历史的春秋大义以后,固然是好,有时候读了历史又有问题,好像一个人不研究军事哲学,则这个人作为一个健全的国民不成问题,等到研究了军事哲学以后,相反的,他又容易闯乱。

    《经解》对五经的批评,正面反面都讲了。下面一段,就是告诉我们,五经的修养,要做到温柔淳厚而不愚。这样的人,才能爱任何一个人,爱任何一个朋友。所谓淳厚,对别人的缺点,容易包涵,容易原谅,对别人的过错,能慢慢的感化他,可是亿并不是一个迂夫子,那么才是“深于诗者也”,这样才算是诗的教育。以下《书》、《易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春秋》,都是如此。

    子贡所讲孔子的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,是讲孔子的修养,是集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之大成,他有了这样高深的修养,所以他的目的,就是我国古代的“淑世主义”,他具有救世救人的思想,也就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他的千秋大业,千秋大业就是学问的思想,千秋事业在当时是很寂寞的,例如孔子、老了、释迦牟尼、耶稣、穆罕默德等等,在当时并未受人重视,可是德及万世,名震千古。孔子这种千秋事业是要集中中国文化、思想、精神之大成,认清楚自己的任务,牺牲现实的荣华,才能够做到。所以子贡对子禽说,你问到老师究竟为什么来着?你看看老师是这样一个人,如果你一定要认为他对政治有野心,有要求的话,恐怕人所要求的,也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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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从适从的礼俗

    下面讲做学问的态度。

    有子曰:礼之用,和为贵,先王之道,斯为美,小大由之;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

    为什么讲学问讲到礼?这个礼,刚才提到了《礼记》。讲到礼感慨良深!我们知道,中国人都自称“礼义之邦”,现在很成问题。几十年前,遇到人打恭,后来慢慢改成鞠躬,后来再加上一点军事化的,将手举起近于眉,十五度的半鞠躬,以后改成两方面握手,又变成现在的点一个头,后来又变成翘一个下巴。现在我们中国人,见面施礼的动作,不知道是哪一套了。所以说,讲到文化,感慨良深。

    文化表现在形态上,常有四橛大类:“衣、冠、文、物”,我们在日本都还看得到。日本人平常也穿西装,但是遇到皇室的重大典礼还是穿自己制度的民族礼服。

    此处的礼是社会秩序的礼,个人的礼。再讲到有子的话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”这等于礼的哲学。礼是干什么的?是中和作用,说大一点就是和平。这也就是礼的思想。人与人之间有偏差的,事与事之间彼此有矛盾;中和这个矛盾,调整这个偏差,就靠礼。那么法律也就是礼的作用,法律的原则之下,理国乃至办事的细则,就是礼的作用。假如没有礼,社会就没有秩序,这怎么行?所以人与人之间要礼,事与事之间要祀,而礼的作用,“和为贵”,就是调整均衡。

    “先王之道,斯为美。小大由之。”中国文化中称先王,不是指那一个皇帝上先王,“先王”这两个字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“传统文化”、“中国文化”的意思。我们了解“先王”两字的精神,就代表列祖列宗。所以中国文化的先王之道“斯为美矣”,最了不起的,我们人文文化的建立比世界上任何民族 ] 任何国家都更早。“小人由之”,无论大事小事,都要由礼的精神来处理,失去了礼的精神就不行,一定出毛病。

    “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这是讲相当矛盾的道理。我们经常看到“矫枉过正”四个字,“枉”是歪了,看见事物边歪了,必须要矫正它;矫正得过分了,又是歪了。换句话说,不是向这边歪了,就是向那边歪。总之“过正”就是歪。礼也是这样,要中和,过分的调节也不好。一个青年一点不懂礼貌固然不对,但他一天到晚都讲礼貌,太多礼了,人家就要误会他拍马屁,所以“知和而和”,对一件事,了解了它的中和之道,而去中和,去调整它。但过分调整就错了,“不以礼节,亦不可行也。”所以礼义的基本精神,是调节一件事物,中和一件事物,但是要有一定限度,超过了这个限度,又要重新把它调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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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仁却在灯火阑珊处

    首先谈“里仁”这两个字。这个“里”字应该作为动词看,当然也指居住的地方。但是居住的地方,有处的意思,“居、住、处”在古文中,有时是表示站或坐在那里,是动词。

    我们知道了这些道理,就了解居、里的意义就是“自处”,“里仁”的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如何处在仁的境界。处世,处人,尤其是自处,都要有“自处之道”。再明白点讲,什么叫“里仁”呢?就是我们随时要把修养、精神放在仁的境界。

    现在讨论“仁”。说到仁字,孔子学问的中心来了,头大的问题来了。学而时习之,学的是什么?学的是仁。“仁”是什么?两千年以业,莫衷一是,这真是一个大问题。

    我认为“仁”字的确是很难,我这样说也就是“微言大义”的精神吧!我们现在讨论到这里,全部《论语》的中心谈“仁”,“仁”是什么?过去有几种解释法。最有名的是“博爱之谓仁”,许多人谈到仁的意义,都会这样答复,而且以肯定的语气说,这时孔子的意思。其实错了,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,也不是孟子说的。这是孔家店的伙计棗唐朝的朝愈讲的。在唐代大家也讨论什么是“仁”的问题,而韩愈下的定义:博爱叫做仁。后世以讹传讹,就认为这是儒家思想了。这也是有问题的。韩愈的思想,并不都是孔、孟思想。他是研究墨子的专家,墨子的思想就有“兼爱”,大家现在忘记了韩愈是研究墨子思想的专家,所以他把墨子的思想,融合到儒家思想中去,把“兼”爱换一个字改为“博爱”。后世不明真相,就以为博爱之谓仁是儒家思想的解释。我们并不一定说韩愈这个定义下得不对。我们的态度要客观,真理只有一个。拿哲学观点来说,宇宙万有的那人最原始的东西,哲学家说它是本体,西方的宗教家叫他上帝,印度人叫“佛”叫“如来”,中国人叫“道”。

    其次,汉代以来一直到唐代,对仁的解释,漫无限制。古代书上不管说什么,都“仁呀!仁呀!”的大谈仁义之道。孔子讲仁,孟子讲义,最后连起来就是仁义;仁义即孔孟,孔孟即仁义。所以汉唐以来,一般学者讲孔子之仁的,是“不知所云,越说越远”了。那时的学者,讨论这个仁字的文章,有多达一百万字的,这样一个字会扯得那么多,孔子何尝有这个本意!

    到了宋代的理学家,自认为继孔孟之心传。其实他们把佛家、道家的东西挖了出来,然后还要骂佛家、道家,所以宋代理学家的学问态度很有点不对劲,这种作法实在不大高明。其次,他们拿心性棗哲学的道理解释“仁”说:“仁”者核之心也。如核桃的仁、杏仁。同时他们又加上佛家的思想,认为万物的果实,都是阴阳两块,中间空心的,所以仁便是道体的心空境界。宋儒另一个解释,他们说医书上麻木就叫不仁,可见仁是讲心的知觉性的,他们这样一来,暴露了身分了,这无全是佛家的话,不过便将光头的和沿,拉来戴了孔子的帽子。

    汉唐之学仁,到底讲什么?我们勉强可以说他们讲用。宋儒讲的仁,则扯到哲学里面讲体。我们讲了他们的缺点,也该说他们的好处,宋人及汉唐的儒家,各有所长,汉唐以来的儒家,了解孔子心法“仁”的用,宋儒借用佛道两家之学,了解孔子心法“仁”的体。他们都有划时代的创见,但每家都是不同的孔子。

    讲到体用,我们要顺便提一下,拿中国唐代以后佛学原理来说,万物只有三个理则棗体、相、用。如这茶杯,玻璃为“体”,“相”就是它的形状,“用”就是它的功用。那是可以盛液体的东西。抽象的思想,也是一样。

    汉唐儒者对于仁都讲用,而孔子当时讲仁也多半是针对那个时代讲用。宁儒扯到哲学里讲仁的体,从现象来探究体,不能说在见解上没有一点进步,但可惜的也只是各执一端,闲户称王而已。

    了解这些资料以后,再回转看这个“仁”。“仁”是什么?中国古代“仁”字就是这样写:人两足走路旁加个二,为什么不就旁加个“一”?“二人”是两个人,就是人与人之间,有我就有你,有你我就有他。有你、我、他,就有社会。一个人没有问题,有两个人就发生了怎样相处、怎样相爱、怎样互助的问题,就是仁。仁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,连就是文字上的解释。

    现在归纳起来:

  1. 自处于仁,里仁象征了学问的中心在如何自处。自心是“体”,处于人之间就是“相”和“用”了。“相”就是人的行为,“用”则是发挥的作用。所谓处自就是自立,所谓处人就是立人。佛家的所谓菩萨之道,自立立人就是菩萨,等于中文的圣贤,名称不同而已。自处处人,就是仁的体用。
  2. 孔子曾讲到“吾道一以贯之”,换句话说,就是体用一贯,有体有用。所以说仁只是行为,只讲用不讲体,不讲内心修养,也错了。如果像另一派的宋儒所说,仁就是在那里静坐,养性谈心为仁,不讲究用,不能救世人,不能立己立人,也错了,应该体用一贯。
  3. 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”这四点是孔子讲学问的中心纲要。这也是他“一贯”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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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是故乡明

    子曰:里仁为美,择不处仁,焉得知?

    依照我们的解释,“里仁为美”意思是我们真正学问安顿的处所,要以仁为标准,达到仁的境界,也就学问到了真善美的境界。“择不处仁”的意思是我们学问、修养,没有达到处在仁的境界,不算是智慧的成就,这是第一原则。

    子曰:不仁者,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;仁者安仁知者利仁。

    孔子说假使没有达到仁的境界,不仁的人,不可以久处约。约不是订一个契约,约的意思和俭一样,就是说没有达到达到仁的境界的人,不能长处在简朴的环境中。所以人的学问修养,到了仁的境界,才能像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一样:一勺饭,一瓢饮,可能不改其乐,不失其节。换句话说,不能安处困境,也不能长处于乐境。没有真正修养的人,不但失意忘形,得意也会忘形。到了功名富贵快乐的时候忘形了,这就是没有仁,没有中心思想。假如到了贫穷困苦的环境就忘了形,也是没有真正达到仁境界。安贫乐道与富贵不淫都是很不容易的事,所以说:“知者利仁”。如真有智慧、修养到达仁的境界,无论处于贫富之际,得意失意之间,就都会乐天知命,安之若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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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贵不淫贫贱乐

    一个人如果真正立志于修道,这个“修道”不是出家当和尚、当神仙的道,而是儒家那个“道”,也就是说以出世离尘的精神做人世救人的事业。一个人如果志于这个道,而讨厌物质环境艰苦的话,怕自己穿坏农服,怕自己没有好的吃;换句话说,立志于修道的人而贪图享受,也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。因为他的心志已经被物质的俗望分占了。孔子认为,一个人的意志,如果会被物质环境引诱、转移的话,就无法和他谈学问、谈道。

    谈到仁的用处,一个大政治家处理国家的事情,没有自己固执的成见。“无适也”是说并不希望自己一定要发多大的财,作多大的官。虽然这样没有成见,也不是样样都可以。“无莫也”就是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那么应该走哪一条路呢?“义之与比”,义就是仁的用,只问应不应该,为道德应该做的就做了,不应该做就不做,以义作比对。推之个人的立身处世,也是一样的道理,这是讲仁的修养条件。孔子讲到君子与小人在仁上的分野。他说君子的思想中心在道德,违反道德的事不干,小人则不管道德,只要有土地就干了。古时的土地,相当现代的 财富。有钱就是好的,小人相信的都是财富、利益。“君子怀弄”,君子最怕的事,是自己违反德性,其次怕做犯法的事情。法律和门锁一样,防君子不防小人,小偷真正要偷,锁是没有办法的。法律也是一样,真要犯法的人,很多是精通法律的,不精通法律的不敢犯法。所以要有道德作基础,才能补救法律之不足,因此君子是怀畏刑法,小人只是怀思福惠棗处处讲利害,只要有好处就干了。中国过去商场有句话:“杀头的生意有人作,蚀本的生意没有作。”就是这个道理。这里孔子是说明仁义之道。但说起来很容易,真正的修养却很难估到,因此下面补充一句。孔子说一个人基于利害而作人做事,最后招来的是怨;对于朋友,若是以利害相交,要当心,这种利害的结合,不会有好结果,最后还是怨恨以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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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功名尊道义

    以下讲到仁人对社会做大事业的原则。古代的诸侯立国的大原则,是要谦让就位,最后又功成不居,所以老子说:“功成,名遂,身退,天之道也。”这是上古文化的传统思想,后业儒道两家都奉为圭桌。而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的事实,每当拨乱反正时候,都是道家的人物,用道家的思想来完成大业的。等到天下太平了,才由儒家的人物出来讲治平之道。

    道家的人不求功名不求利,隐显无常,所 以更觉亲切可爱。这与西方文化的观念大相异趣。我们看历史上道家的人物,要去考证他们可真要命,他们学问再高,功劳再大,最后还是隐掉,修道去了。修道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,最多报个代号叫什么子,什么老的就算了,有时还装病装阗,如神龙见首不见尾。近世的西方文化可不然,一个人如果成功了,就要拿什么什么奖金,名要大,利要多,越大越多越好。由此看来,中西文化的确在基本上有所不同。中国文化真诚谦虚的精神,是孔子非常造成的事,他大加赞扬身退之道。尤其他对吴泰伯、伯、夷、叔齐等不肯当帝王,最后逃走了的这些人,称扬得不得了。这并不是他鼓励人不要当皇帝,不要搞政治,而是说你有才干的话,就好好干一番,成功了就退隐而不君功。所以孔子感叹道,能以礼让才为国的人哪里有呢?不以礼让为国,用争夺业的,或用手段骗来的,那么文化精神就不要谈了。司马迁就根据这个道理,写了一部《史记》,大谈其历史哲学的观点了。

    《伯夷叔齐列传》真难懂,司马迁的全部思想的纲要都摆进去了。他讲到,上古中国文化,以礼让为国,但告诉我们,尧让们于舜,舜让位于禹,都不是那么简单的。并不是说句:“你还不错,由你来做”这样简单,尧让位给舜,舜让位给禹,都经过“典职数十年”,叫他跟着做事做了几十年,做部长,又做行政院长,都做了。考察他,认为他实在行了,然后才让位给他。“传天下若斯之难也”中国文化公天下个人让位的过程,是这样不容易棗德业的建立,需要经过这样长久的考察。他说从此以后没有了,不是你拉过来,就是他抢过去。他说得很明白,因此他说人此以后就有问题了。武王统一天下,“伯夷、叔齐叩马而谏”,把武王的马拉住,告诉武王:“你不能这样做”。原因如何如何。武王以后,礼让为国的精神就更没有了。不过说得没有这么明显而已,必须你自己去体会。

    为什么要礼让呢?因为一个人不怕没有地位,最怕自己没有什么东西站得起来。根本要建立。如何建立?拿道家的话来说:立德、立功、立志棗古人认为三不朽的事业,这是很难的成就。上古之人首在立德,后世则重立功棗到周秦以下,就只讲功业了。再其次,就重立言,如退隐的老子,后世儒家尊奉为“素王”的孔子。这个“立”,是自己真实的本领,自己站得起来的立。不怕没有禄位,也可以说是不求人爵的位子,只管天爵的修养。同时也不要怕没有知己,不要怕没有人了解,只要能够充实自己,别人自然能知道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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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己及人难又难

    子贡很得意地讲到自己学问修养的心得。他说,不喜欢人家加到我身的那些事。我也不想有同样的情形加到别人身上。比如有人骂我,我会觉得不高兴,因此我也不骂任何人。换句话说,别人给我的痛苦、烦恼,我不喜欢,因此我也不愿加给任何一个人痛苦、烦恼。你说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样的修养,多了不起!他向孔子报告了自己这个做学问的可贵心得。

    孔子听了便说:子贡呀!这是我做不到的呀!再下一句虽然没有写出来,但隐约中包涵有孔子自谦的意味,等于说,就算我为师的也不能完全做到,任何人都做不到的。为什么呢?世界上任何一个人,只要是活着,一定烦恼了别人,这是必然道理。比如我们大家在这里研究《论语》,蛮轻松的,等会儿回家一看:“太太!你怎么搞的!饭没做好!”我们在这里享受,那个烦恼是加在太太身上的人。人活在世上,都是把自己的痛苦加在别人的身上,然后自己得到一点所谓“享受”,所谓“幸福”。所以子贡说了这些话以后,孔子说他做不到,任何人都做不到的。人活在世界上是互相的,我们的幸福享受,一定要赖于人甚至妨碍了别人。不过如能常生警觉,想到妨碍了别人。尽量少妨碍一点,已经是最好的道德了。所以说,绝对无私,绝对无欲,是做不到的。

    老子也认为绝对无私是不可能的,做到“清心寡欲”、“少私寡欲”,已经很了不起。少私就公了;绝对无私行不通;绝对无欲做不到;少欲就了起。所以替自己想时也能替别人想,就是很了不起的公德。当我想到需要拿扇子的时候,也问问他:“你要不要?”就了不起。假如说当 我拿扇子的时候,我买扇子送给天下所有需要扇子的人,是做不到的,不但没有这个财力,而且也缺乏这种能力。况且世界上有些人,你给他扇子,他拿了丢掉,为什么?他有病还吹不得风呢!由此可知作人之难,道德修养之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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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乐也的对话

    有一天,颜渊和子路站在孔子旁闲谈,孔子就说:你们年轻的一代,把你们的愿望、志向讲出来听听看。在这里,我们等于在看话剧,台词中表现了孔子学生的个性,也就烘托也孔子的教育手法。

    子路曰:“愿车马,衣轻裘,与朋友共,敝之而无憾。”这完全代表了子路的个性。子路是很有侠气的一个人,胸襟很开阔。他说,我要发大财,家里有几百部小轿车,冬天有好的皮袍、大衣穿,还有其他很多富贵豪华的享受。但不是为自己一个人,希望所有认识我的人,没有钱,问我要;没饭吃,我请客,没房子,我给他住。气魄大!凡是我的朋友,衣、食、住、行都给予上等的供应。“与朋友共”的道义思想,绝不是个人享受。“敝之而无憾”,用完了拉倒!

    颜渊却是另一面的人物,他的道德修养非常高,与子路完全两个典型。他说,我希望有最好的道德行为,最好的道德成就,对于社会虽有善行贡献,却不骄傲。有了好的表现,可是并不宣传。自己认为劳苦的事情,不交给别。在上面也提到过,圣贤与英雄的分野;英雄能够征服天下,不能克服自己;圣贤不想征服天一,只想征服自己。所以圣贤比英雄还要难。换句话说,英雄可以施劳,把自己的理想,建筑在别人的烦恼、痛苦上。圣贤则不想把自己的烦恼、痛苦放别人的肩膀上,而想担起天下人的烦恼与痛苦。所以颜渊讲“无施劳”,就是说不要把自己的烦恼痛苦放在别人身上,这是颜渊的所谓“仁者之言”。

    一文一武这两学生的理想志愿完全不同,都报告完了。孔子听了以后,还没说话,我们这位子路同学,可忍不住,发问了,老师!你先问我们,你说呢?孔子说了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。这就是《礼运·大同篇》思想的实现,这是最难做到的了。这三点一看就与众不同。孔子不所以为圣人,成为了不起的教育家、哲学家……总之什么家都被他“家”上了,了不起就是了不起。“老者安之”,社会上所有老年的人,无论在精神或物质方面,都安顿。“朋友信之”,社会朋友之间,能够互相信件,人与人之间,没有仇恨,没有怀疑。“少者怀之”,年轻人永远有美好的理想、美丽的盼望。也可以说永远要爱护他们,永远实爱年轻的一个。我们仔细研究,如果这三点都能做到,真是了不起的。这样的人,如果要为他加一个头衔,就是圣人,或者神仙,或者如来。因为这三点,对上一代,自己这一代,以及下一代都有交代。此即所谓圣人境界,是很难做到一件事。

    讲到这里,对一学部这道实际讨论,引用孔子的话,作个结论。

    孔子这几句话,用白话文翻译过来是:算了吧!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,能随时检讨自己的过错,而且在检讨过错以后,还能在内心自我审判。怎样受审判呢?就是自己内在打天理与人欲之争的官司,就是如何善用理智平衡冲动的感情。这是学问的基本;也是中国文化儒家情操的中心;也是我们每一个人,随时会碰到,而无法避免的事。例如吸烟的人,戒烟非常难。看见了烟,理智告诉自己要戒,然而手下意识地会伸出去取烟。其实人生随时随地都是如此,每个人都有理智,都很清醒,有的事不愿做,但欲望一起,就压不下去,理智始终克服不了情欲。所以孔门儒这的学问重点,在内讼和自省、随时检讨自己、责备自己的。这时特别提出孔子讲作学问的重点所在。

    孔子学接着补充说,就是在十户人家的三家村里,也一定有讲学问道德的人。对事的忠、对人的信,都像我一样,只是不像我一样肯努力去多学习而已。孔子认为,许多人有天才,但没有加上学识的培养,因此不能成就。就道德心理而言,问题也是一样。任何人都有道德的基本因素,只是因为没有学养,不知道把这种道德心理的基本因素培养出来。要使这种心理上善良的本质见之于行为,就必须加上学问的陶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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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德仁艺

    子曰: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

    假如有人问,孔子的学术思想真正要讲的是什么?可以大胆的引用这四句话作答,这就是他的中心。也可以说是孔子教育的真正的目的,立己立人,都是这四点。关于这四点的教育方法,也就是后面孔子说的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。”第一项所说的“志于道”,又学个什么道呢?一般人说孔子说的是人道,不讲天道,因为天道渺远,属于形而上的范围。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?生命是怎样开始的?宇宙是如何形成的?这些都是属于道。“天道远”并不是说与我们的空间距离远。这个远字实际上是高远的意思,指距离人类的知识程度太远。人道比较浅近易懂。所以过于高远的暂不要讲它,先把人们自己切身的问题解决了,再讲宇宙的问题,一般人说孔子只讲人道,这是后代的人为孔子下的定义,事实上孔子并没有这样说,当时,只有他的学生子贡说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根据子贡这里的话,再看孔子在《易经》中所讲的学问,他绝对懂天道棗宇宙的来源。所以子贡便说,他讲人道,我们听不懂,他讲宇宙的奥妙,因为我们的学问还不够,实在听不懂。

    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讲“志于道”的“道”,我们不能硬性替它下一个范围,说他只讲人道,不讲天道。那么孔子在这里所说的道是什么?我们可以很老实的作答:“孔子自己没有下定义,所以我们很难替他下定义。”至于他在这里讲的“志于道”可以列举很多,证明他是懂得形而上道。

    根据原文“志于道”,可以解释为形而上道,就是立志要高远,要希望达到的境界。这具“道”就包括了天道与人道,形而上、形而下的都有。这是教我们立志,最基本的,也是最高目的。至于是否做得到,是另一回事。正如大家年轻时刚出社会做事,都立志取得功名富贵。就以赚钱为目的来说,起码也希望赚到几千万元。但立志尽管立志,事实上如今一个月只赚几千块。如果因立志几千万,只拿几千元,“不为也!”不愿干回去好了!这说明立的志能不能实现,是另外一回事。所以孔子说,作学问要把目标放得高远,这是第一个“志于道”的意思。

    “据于德”,立志虽要高远,但必须从人道起步。所谓天人合一的天道和人道是要从道德的行为开始。换句话来说,“志于道”是搞哲学思想,“据于德”是为人处世的行为,古人解说德就是得,有成果即是德,所以很明显的,孔子告诉我们,思想是志于道,行为是依据德行。

    “依于仁”,已经说过,仁有体有用。仁的体是内心的修养,所谓性命之学、心性之学,这是内在的。表现于外用的则是爱人爱物,比如墨子思想兼爱,西方文化的博爱。“依于仁”,是依傍于仁,也就是说道与德如何发挥,在于对人对物有没有爱心。有了这个爱心,爱人、爱物、爱社会、爱国家、有世界,扩而充之爱全天下。这是仁的发挥。

    “依于仁”然后才能“游于艺”。游是游泳的游。“游于艺”的艺包括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等六艺。孔子当年的教育以六艺为主。其中的“礼”,以现代而言,包括了哲学的、政治的、教育的、社会的所有文化。至于现代艺术的舞蹈、影剧、音乐、美术等等则属于乐。“射”,军事、武功方面。过去是说拉弓射箭,等于现代的射击、击技、体育等等。“御”,驾车,以现代来说,当然也包括驾飞机、太空船。“书”,文学方面有历史方面。“数”则指科学方面的。凡是人才的培养,生活的充实,都要依六艺修养,艺绝不是狭义的艺术。原来绘画的是文艺,现在是美术却与文艺分开,越分越细,但也越分越窄。有人说科学分得如此细,走向一种病态了。中国古代不这样细分,凡属六世范围的都是艺。人生对于道、德、仁、艺这四种文化思想上修养的要点都要懂。这四个重点的前一半“志于道,据于德”包括了精神思想,加上“依于仁,游于艺”作为生活处世的准绳,是他全部的原则,同时告诉每个人,具备这些要点,才叫学问。如无高远思想就未免太俗气,太现实的人生只有令自己厌烦。没有相当的德行为根据,人生是无根的,最后不能成熟。如果没有仁的内在修养,在心理上就没有安顿的地方。没有“游于艺”,知识学问不渊博,人生就枯燥了。所以这四点统统要,后人对这四个重点都有所偏重,其实讲孔子思想,要从这里均衡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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谦虚和自信

    孔子说,三个人走在一起,其中一定可以做我老师。其实孔子这句话,还是打了折扣,应该说各上都是自己的老师。比我好的固然是我的老师,不如自己的也是我的老师。因为看到他笨、他坏,自己就会反省:不要这样笨,不要这样坏。氢他们都是我的老师,足以借镜反省。

    孔子这句话同时说明了研究学问,不光是在死的书本上下功夫,还要在社会上观察:别人对的要学习,不对的要反省。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,都懂得这个道理很好,应该这样做。可是照我们的经验,人都不肯这样做,包括我在内,人们多半有一种傲慢的心理。照孔子的态度,对比自己好的人要尊敬,向他看齐。可是发现一个比自己好的人时,由于这种傲慢心的作用,自己心里很难受。再过两秒钟,觉得自己还是比他好,于是越想自己越好。人类就天生有这种劣根性。所以孔子这几句话看起来很平淡,没有什么难处,仔细研究起来。若说在人群社会中,真发现了别人的长处,而自己能从内心、从根性里发出改善、学习的音信,是很不容易做到的。

    人就永远如此平吗?有时带点像傲慢的自信,也是应该的。

    一个宋国的大夫,曾经想要谋杀孔子。学生们得到消息,告诉孔子怎样逃避,可是孔子满不在乎。事实上在那种政治社会环境中,也无法逃避。孔子就有一种自信,像宗教家一样坚定。他对学生们说,上天生下了我,把历史、文化的责任放在我身上,他怎敢,又怎能伤害于我?结果当然证明那人无法把孔子怎样。这是不是傲慢?不是的,是自信。我们要由这里了解,有时候对某些事要有绝对信心。假如没有这种自信心就不行。学过中国武功的人就知道,学军事的更知道,如果丧失了自信,功夫再好,也会被打垮的。自信在很多地方,对很我事情,都是很重要的。

    刚才讲了这一大段孔子作人、处世、作学问的修养,下面便再转到他在教学方面的教育法。

    孔子说:诸位,你们以为我讲学问,还会保留秘密,不传给你们?我绝对没有丝毫隐瞒,所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你们作学问,为什么都不懂呢?作学问容易犯一个毛病,都怕老师会留一手。孔子说,我并没有保留,我的学问很简单,本身就是教材,表现在平时作人、处世、言行间。学问就在这里面,告诉了你们,千万不要只在书本上死念书。换句话说,这一节书,显示了孔子的教育法是在日常生活行为上,处处表达无遗,不要有神秘感,不要有好奇心,他随时随地都在教学,学问就从生活经验得来。书本上是求知识,求前人的经验,和前人的见解与心得。但是要把这些知识、见解与心得用到自己身上,就要加以体验了。

    跟着下面又提出来孔子的教育宗旨:文、行、忠、信。

    孔子教育的宗旨是这四项。第一“文”:包括了知识、文章棗广义的文章。文章的文采、字句和条理,章是连起来的一大篇文理。狭义的是指文字作品叫文章,这是后世观念。在春秋战国时候,文应该是广义的文章,包括了一切知识及文学。第二“行”:文章好、知识好、充其量变成文人。学者们要注意,古人早就有“文人多无行”的说法所谓文人多半无行,就是说,知识多了,正理、歪理,条条有理,因此凡事满不在乎,便成了“名士风流大不拘”。还有,往往文章写得好的人,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功业。在功业上有成就的人,不一定文学是好的。不过像唐代几个皇帝,文章诗词都非常好,尤其唐太宗诗作得非常好,不过他不肯作,书法也好。所以唐代文学好,是帝王们提倡的。宋朝的儒家,理学讲得好,推其原因,也是受宋太祖的影响。他本身就内行,所以说转移社会风气在于一二人者,但不是你我一二人。这从历史上可以得到很多证明。但有功业的人,他的丰功伟业又往往盖住了文学上的才气。所以孔子四都中的“行”,也不是单指普通的操行,而是指一生事业的成果。然后讲到第三的“忠”:不是唐宋以后所讲的忠于某一个人的意思。孔子讲的“忠”,是对国家、社会、父母、朋友,任何一人、一事,答应了的话,就贯彻到底,永远不渝的诚心;对一事一物无不尽心者谓之“忠”。第四“信”:就是有信义。这是孔子教育的四个重点,不能够分开的。

    今日的教育,实在是一个严重的问题,尤其是对于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前途,更是个大问题。我经常觉得,中国这几十年来的问题,根本发生在教育上,而且很严重。甚至三千年来的历代兴衰,都与教育问题有关。古时候,我们没有明文规定教育的目标,但读书人根本上要把品德修好,这是公认的目的。可是近些年来,跟着西方文化转,尤其是现在美国标榜“教育就是生活”的教育方针,大家体会到的生活就是现实,不外物质。教育的目标也因而转移,完全忽略了心性的修养。搞到现在怎样呢?有一个学生,是前几年师大毕业的,已得到硕士学们。一天来看我,我问他认为我们的教育目的是什么?他说:“老师!我们的教育目的是考试啊!”这句话讲得很沉痛,我们只好相对苦笑。当 了公务员,还有升等考试。三年一大考,两年一小考。是嘛!我们的教育就成了考试。其实,考过了又不算数。清代有人对考试的评语是:“销磨一代英雄气,官样文章殿体书。”现代科学八股的考试方法列可怕,将来很可能要变成“销磨一代精神气,电脑规程机械书。”(我们一边听,一边摇头叹息。)

    现在我们讲到孔子教育的宗旨,就是文、行、忠、信。过去向德行的路上走,对于学生知识、学问的成就,还是第二步的要求。既然受过教育,至少第一步要打好品德的基础。几千年来,我们中国人的道德为什么如此淳厚呢?就是德行教育的结果。所以文、行、忠、信并不是四科,以现代观念勉强来解释,应该是他的教育中心。文包括了文学,乃至一切学问的完成。行,狭义的是行为、品德;广义的是事业的成果。忠、信,是内心的修养,是人格的造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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贵为天子而友布衣

    下面是说人生修养的境界。

    以下四点:恭、慎、勇、直,都是人的美德,很好的四种个性。但必须要经过文化教育来中和它,不得中和就成为偏激了,这四点也成了大毛病,并不一定对。太恭敬了,变成劳。我们中国人说:“礼多必诈”,像王莽就很多礼。太谨慎了变成窝囊。太勇敢了,容易决断,成为冲动,有时误了事情。太直了,有时不但不能成事,反而坏事。项羽的个性就有太勇太直这两个反面的缺点。

    所以教育文化,非常重要,自己要晓得中和。懂了这四点,就是每一个人反省自己修改的标准。

    我们中国人讲孝道,如果对于自己的父母、兄弟、姊妹、朋友都没有感情,亲情不以至诚而要他天下、爱国家、爱社会,那是空洞的口号,是不可能的。说他真的有爱心,他连父母、兄弟、姊妹、朋友都没有爱过,怎会爱天下、国家、社会?或者说私事不爱而爱公众,事实上没有这回事。爱天下国家,就是爱父母兄弟的发挥。所以说不怕人自私爱自己的父母兄弟。儒家讲爱是由近处逐渐向外扩充的,所以先至诚于后,然后民兴于仁。从亲亲之义出发,整个风气就是仁爱,人人都会相爱。

    下面有两句话“故旧不遗,则民不偷”。故旧有两个意义。过去的解释是老朋友、老前辈。像古人说的“念旧”,老朋友的交情,始终惦念他,即所谓“滴水之恩,涌泉以报。”古人就有这个精神。汉光武当了皇帝以后,找老同学严光来叙旧;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,要找年轻时和他一起种田的老朋友田兴出来,找不到就下令全国找这个人。

    这就是说历史上的念旧。可是今天的社会,这种事就很少。有的人环境好了看到老朋友,要问贵姓了。古人说富贵不可骄人,只有贫贱可以骄人。穷人气大,我反正穷,不看你就不看你。这是故旧的第一个观念。

    故旧的另外一个意义就是传统,故旧不遗就是传统观念不要放弃。如果你要推翻传统,最后先推翻你自己,因为人是父母生的,祖宗传统而来的。没有父母这个传统,就传不下来你这个统,万事总有个来根。所以孔子说“故旧不遗”,一个伟大的人物,一定有真感情,可以做英雄,可以做烈士,有真感情才肯牺牲,才付得出来,有这种血气,“则民不偷”。偷是偷巧。不偷巧,社会风气就稳了。

    这是讲政治哲学的风气问题,儒家主张的道德政治,个人修养首先在道德的精神。道德的精神要坚定的思想和真实的感情,才能够发挥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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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所贵

    曾子曾说“君子所贵乎道者三”,这个“道”是儒家的,孔门的人生之道。就是说人之学道棗作学问、作教育有三个重点。曾子在这里所讲的三个重点,我们的确要注意。

    第一点“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。”就是人的仪态、风度,要从学问修养来慢慢改变自己,并不一定是天生的。前面说过的“色难”就是这个道理,暴是粗暴,人都有自我崇尚的心理,讲好听一点就是自尊心,但过分了就是傲慢。傲慢的结果就会觉得什么都是自己对。这些都是很难改过来的。经过学问修养的熏陶,粗暴傲慢的气息,自然化为谦和、安祥的气质。

    第二点“正颜色,斯近信矣。”颜色就是神情。前面所说的仪态,包括了一举手、一投足等站姿、坐姿,一切动作所表现的气质;“颜色”则是对人的态度。例如同样答复别人一句话,态度上要诚恳,至少面带笑容,要不摆出一副冷面孔。“正颜色,斯近信矣。”讲真情为容易,做起来可不容易。社会上几乎都是讨债的面孔。要想做到一团和气,就必须内心修养得好,慢慢改变过来。

第三点“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”所谓“出辞气”就是谈吐,善于言谈。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”这是学问修养的自然流露,做到这一步,当然就“远鄙倍”了。

    这是记载孟敬子问曾子,他问的什么问题不知道,可是曾子答复的话我们看到了。再从下文连起来看,可知孟敬子所问的,并不是前面曾子讲过的这三个问题。从文章中我们可以猜想得到,孟敬子这们鲁国的大夫,一定问他,对于处理国家大事,还有什么秘诀?而曾子不管寻那些,把问题撇开了,只教他作人做事的道理。曾子在这里是告诉孟敬子,我只能贡献人作人处事的修养。至于你所问的政治司法上的事,不必来问我,自然有管理这些事的人在那里,你可以去问他们。这是在教育他,要他注重作人,从内心基本的道德修养去做。学问好、德行高以后,不论从政或者做别的事,都能得心应手。这是一个基本问题,而不是技术问题,有关技术问题,可以去问那些专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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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问深时意气平

    曾子曰: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,尝从事于斯矣。

    这是曾子提出他同学颜回的美德:“以能问于不能”。凡是所谓人才、聪明有才具的人,容易犯一个错误棗慢 ,就是很自满,不肯向人请教。而颜回虽然高人一等,却唯恐自己懂得不多,唯恐自己没有看清楚,还要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一番。这也是诸葛亮之所以成功的条件,他的名言“集思广益”,就是关于集中人家的学问思想,增加自己的知识见解。对自己非常有利益。这也就是以能问于不能的道理。

    但是有才具的人,往往不肯向人请教,尤其是不肯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。“以多问于寡”的多指知识渊博。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,知识非常渊博。“问于寡”,就是问于知识不如自己渊博的人。这时一种解释。另一种解释是说从政的人,多半是通才,什么都懂;而“寡”可以说是专家,他专门研究一点,而这一点并不是学问渊博的人所能够知道的。渊博的人知其大概,不能深入;专家则对某一点有深入研究。所以渊博的人,一定要向专家请教。“有若无”他学问非常渊博,而在待人处世上表现得很平常,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。“实若虚”,内涵深厚,表面上看起来却很空洞,普普通通。“犯而不校”不如他的人对不起他棗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不敬为“犯”棗从来不计较、不记恨。这五点看起来很容易,但是如果以自己待人处世的经验来体会,几乎每一句话 我们都没有做到。曾子说,我的朋友颜回,对这五点都做到了。孔子所赞叹的颜回,他学问的火候优点,在此可见一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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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样才算知识分子 

    前述都是记载曾子所讲的孔门学问的精华,下面等于两个小结论。

    曾子曰: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!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!

    曾子这里所讲的士,是读书人知识分子的通称,所以他是说一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读书风格。“不可以不弘毅”,“弘”就是弘大,胸襟大、气度大、眼光大。“毅”就是刚毅,有决断,要看得准、拿得稳,对事情处理有见解。有些人有见解,但请他当主管,却搞得一塌糊涂,因为他下不了决断;有人很容易下决心,但眼光不远,见解有限。所以把眼光、见解、果断、决心加起来的“弘毅”,而且中间还要有正气,立场公正。他说一个知识分子,要养成弘与毅是基本的条件。为什么要养成这两个基本条件呢?因为一个知识分子,为国家、为社会挑起了很重的责任。“任重而道远”,这个道是领导,也是指道路。责任担得重,前面人生的道路、历史的道路是遥远的、漫长的。社会国家许多事,要去挑起来,走这历史无穷的路。所以中国过去教育目的,在养成人的弘毅,挑起国家社会的责任。我 们现在的教育,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,于是“生活就是教育”,由此一变而成“现实就是教育”了。换言之,“知识就是钞票”,学一橛东西,先问学了以后能赚多少钱。所以我国文化中古代的教育精神,和现在是两回事,两者处于矛盾状况。当然,这只是一个过渡时期,在我看来,是要变的,要回转过来的。不过在变,在回转过程夹缝中的我们这一代,几十年来实在很可怜。但是我们对未来的还是要认识清楚,将来还是要走上这条路,这是教育的基本目的。

下面的话是引伸,一个知识分子,为什么要对国家社会挑那么远的路?因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,“仁”就是他的责任。什么是仁?爱人、爱社会、爱国家、爱世界、爱天下。儒家的道统精神所在,亲亲、仁民、爱物,由个人的爱发展到爱别人、爱世界乃至爱物、爱一切东西。西方文化的爱,往往流于狭义;仁则是广义的爱。所以知识分子,以救世救人做为自己的责任,在人生的路途上,历史的道路上,要挑到什么时候?有没有得退休呢?这是没有退休的时候,一直到死为止。所以这具路途是非常遥远的路,谨小慎微须要养成伟大的胸襟,恢宏的气魄和真正的决心、果敢的决断、深远的眼光 ,以及正确的见解等形成的“弘”、“毅”两个条件。

    上面是用曾子所讲的学问修养,来说明孔门所传学问的道理、方法与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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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自己的好

    说到写文章,我曾和年轻的同学们读到,为什么写不好文章:一开头面对稿纸,已经害怕了一半,手里拿起笔又害怕了一半。笔和稿纸齐全了,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原因是在自己心里老想“我现在写文章了”,那就写不好。其实写文章没有什么道理,拿到纸笔先不要当作自己写文章,当自己放屁好了,爱放什么尽管放,想到就写。完稿以后,放下笔,自己再看,对与不对再作修正。写不好文章,都是自己把自己吓坏的,没有自信,也就是不弘毅,这也要有点傲气,你的文章有你的味道,我的文章有我的味道,一定要养成自己这种弘毅气派,多写几回就成了,有什么难处?尤其现在写白话文章,更好写了,至于说要成为一个文学家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平心而论这要有天才,和艺术家一样。不会画画的,哭也哭不出一张画来。叫我画人物,鼻子会像大蒜,眼睛会成凤梨。但是画家随便一涂,就对。这就是天才。

    上面用曾子 话业说明孔门学问。接着是引用孔子的话。

    子曰: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。

    这是孔门教育,作学问的内容。第一个是兴于诗,强调诗的教育之重要。兴于诗的兴念去声,读如兴趣的兴。所兴的是人的情感,人都有情感,如果压抑在内心 ,要变成病态心理,所以一定要发挥。情感最好的发挥,是透过艺术与文学,诗即其一。古代所谓的诗,就包括了文学、艺术、哲学、宗教等等。古代诗与音乐是不可分的,而且诗也就是文学的艺术。所以孔子说人的基本修养,要会诗。关于这一点我常想到,从事严肃工作的,如政治、经济的,乃至于作医生的人要注意。我常常劝一些医生朋友学画,一个真正的名基,生活好可怜。我认为医生的太太都很伟大,医生几乎没有私生活的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忙到晚,一到与上百病人接触,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,一直下去,自己都要病了,尤其精神科的医生为然。有人说官僚敢,我说这没有什么稀奇,官做久了就自然是那个样子,习惯了;医生就是医生气,见到朋友说血压高了;商人一定市侩气。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,这者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职业病。某一行干久了,看人看事的观点,都惯于从这一角度出发。所以凡从事严肃工作的人都要注意,过去这种生活上的调剂就靠诗,以艺术的修养做调剂。所以过去的官做处大,文集也留得多,诗也作得多,这绝不是他故意这么做,而是闲下来,有许多感情无法发挥,只好寄托在这上面。所以孔子说“兴于诗”。例如王安厂的诗与政治生活,几乎成为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。

    但学艺术、学文学久了的人,有一毛病,就是所谓“文人无行”。一般来说,认为真正纯粹的文人,品行都不大好,吊儿郎当,恃才傲物,看不起人。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,千古以来,文人相轻,文章都是自己的好,看人爱的文章看不上。以前有一个笑话,说有人作诗一首吹道:“天下文章在三江,三江文章唯我乡,我乡文章数舍弟,舍弟跟我学文章。”说来说去,转了一个大弯,最后还是自己文章好。所以中和艺术的修养,就要“立于礼”。我们一般人将学者文人连起来,事实上学者是学者,学术专家是学者;文人是文章写得好,不一定是学者。有些人文章写得好,如果和他讨论某一学问思想,如谈经济学、心理学等,他就不懂了。

    一个文人光是文章好,没有哲学修养,不懂科学,毛病就大了。所以光“兴于诗”还不行,要“立于礼”,立脚点要站在“礼”上,这个“礼”就是《就是礼记》的精神,包括了哲学的思想与科学的精神。“成于乐”,最后的完成在乐。古代孔子修订的《乐经》,没有传下来,失传了。《乐经》大致是发挥康乐的精神,也是整个民生育乐的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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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气凌云 

    下面是讲学问之道,除了知识以外,要注意气节的培养。气节是人格的中心。

    子曰: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。

    这是说一个人中心思想的养成。这个问题,也是我们讨论过的,佛家、儒家都主张要作到无我,这无我是对个人道德修养而言。处理事情则要有我,要有正确的意志思想,用现代话说,便是主义的中心思想。“三军可夺帅也”,古代作战,如果把对方主帅抓住了,三军失去了领导人,就整个崩溃了。对人而言,“匹夫不可夺志也”,任何一个人真有气节,立定了志向,怎么样也不会动摇。我们看到抗战时,许多朋友,为国家牺牲,很多人值得钦佩的,他们可歌可泣、有气节的事太多了,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,始终志向不屈,气节不变,就是说个人的思想与意志,是很难征服的。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,西方人对于思想、文化侵略的严重,还不大了解。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,每一个国家对于这一点都懂了,在战略上先侵夺对方的意志,先把敌人的思想意志变更。在人类文化的战争史上来说,到这几十年来,他们才真正懂得运用这个道理。拿中国历史来说,我们中国自南北朝以迄清代,经过好几次的外族入侵,为什么中华民族始终站得住,外来的民族结果都被我们所同化,就因为文化力量的伟大。有上哈佛大学的教授来问我,全世界的国家亡了就亡了,永远站不起来,叭中国经过好几次的大亡国,但永远打不垮,永远站得起业,理由在什么地方?我答复他说,关键在一个很简单的名词统一“,文化的统一,思想、文字的统一。现代的欧洲,和我们春秋战国的时候一样,交通不统一,经济不统一,言语也不统一。我们中国言语,到现在还没有统一过,广东话、福建话,各省各地都有他的方言。到秦汉文化统一以后,不但是整个中国,即使整个亚洲,包括日本、东南亚各国,者是中国文字。最近东南亚曾经先后想改,不用中国字,结果没有办法,改不了,。所以统一的文化非常重要。因此文化不能亡,不能挖根。我们有些国人,自己去做文化挖根的工作,这是自取灭亡的事情。

    因此孔子讲到个人“匹夫不可夺志也”的志节,表现于日常生活上的情形:是孔子描画出的子路。

    如果现在遇见子路这样的人,是很有味道的;有侠气,讲话直,有点像《三国演义》中的张飞,没什么心机。孔子弟子中,子路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人。当然,子路有学问,他并不像张飞的粗鲁,但上性豪迈,慷慨尚义。孔子说他,穿着破旧的袍子,与富贵中人穿了皮袍的站在一起,他没有自卑感,丝毫不觉得不如别人,这种气魄不容易养成。通常穿一件一般的衣服,到一个豪华的场所,心理上立即会觉得自己扁了。这就要有真正学问的气度,即使穿一件存香港衫,到一个华丽的地方,和那些西装笔挺的人站在一起,内心中能真正的满不在乎,不觉得人家富贵自己穷,实在要有真正的修养。孔子说这种气度,这种修养,只有子路做到。如孟子所说“说大人则藐之”,见到了不起的人,也看得很平凡,很普通。下面孔子告诉我们为什么子路能够做到。

    这就是心中很正常、坦荡,你地位高,有钱,但你是人,我也是人,并没有把功名富贵与贫贱这间分等,都一样看得很平淡。对人不企求、不寄希望,自己心里非常恬淡、平静。如此作人做事,哪里还行不通?有此心理,自然就气度高华。所以说培养气质,不是衣服装饰可以培养得出来的,要在内心上具有这种修养,气度、气质自己就出来了。子路听了老师用《诗经》是的两句话奖励他,就“终身诵之”。孔子又说他,我说你好,你就得意起来了。我讲你好,这不过是学问的过程,而学问永无止境,以此到处炫耀,你就已经不行了。因此孔子的结论:

    子曰: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。

    这是孔子的感叹。人生要在最后看结论,人要在艰难困苦中才看得到他的人格,平常看不出来。如文天祥就是一个例子。国家无事时,他是一个风流才子,谁看得出他后来竟是一个如此坚贞而正气浩然的人。所以古人说:“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忠臣”。大风来了,所有的草都倒下去,只有山顶上有一种草,可以作药用的。名叫“独活”,在海拔很高的地方,所有草都不生长,只有这种草生长,所以叫“独活”,就是劲草,大风都吹不倒。时代的大风浪来临时,人格还是挺然不动摇,不受物质环境影响,不因社会时代不同而变动。国家一乱,就看到忠臣,也就是孔子说的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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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达德的重心

    下面孔子说到人格修养的三个重点。

    子曰: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

    孔子告诉我们,一个人要达成完美的人格修养,重要的有三点,缺一不可。智慧,我们要注意,“知”在东方文化里并不是知识。书读得好,知识渊博,这是知识。智慧不是知识,也不是聪明。所谓“聪明”是头脑好,耳聪目明,反应得快就是聪明,是后一的;而智慧是先天的,不靠后天的反应,天分中本自具有的灵明,这就叫智慧。真正有智慧的人,什么事情一到手上,就清楚了,不会迷惑。“仁者不忧”,真正有仁心的人,不会受环境动摇,没有忧烦。“劝者不惧”,真正大勇的人,没有什么可怕的。但真正的仁和勇,都与大智慧并存的。

修养上的三叉路口

    下面是讲俱修养的问题:

    樊迟是孔子学生。有一次,他向孔子请教三个问题。一个是如何“崇德”,充实自己的修养。这个德字不一定作道德讲。以现代观念说,如何使自己的心理、精神、修养到高深的程度。第二“修匿”,就是如何改进自己内心思想、情绪。第三辨惑,怎样才不致于糊涂,怎样才是真正的有眼光,有智慧,看得清楚。这是人生哲学的大问题了,这三句话如果严格发挥起来。非常费事,现在我们研究它的意义。

    第一点崇德。这个德,旧的观念就是德业,以现在来说,怎样养成很有教养气质。说到气质、风度这些名称,在前面也多次说过,经常没有办法做确切的说明。但有没有“气质”这个东西?它又的确是有,这是从内心发出来的。有如何的教养,就形成如何的气质。也有人天生就具有特殊的气质,不过还要加以力学的培养。所谓崇就是推崇。崇德就是如何把内在气质培养到崇高的境界。兹事休大,可不简单。

    一个人德业的成就,和一个人的风格、品行、风度、气质都有关系。有了这样成就,在外表上是可以一望而知的。

    第二点修匿。所谓匿,是一种心理作用,所以这个字从心。以心理状态来说,人的理智情感,没有办法压制下去。有许多人讲究静坐,但第一步,内心乱七八糟,思想就没有办法平静。譬如遇到一件令人生气的事情,表面虽强作无事,若能把那种忿怒的心放开,那就更好!更美!但是这种不平之气,往往是压不住的,这是内心修养很重要的一步。如果这种内心的修养做不到,外在的崇德就不会真正完备。所以修匿是内心真正的修养,在现代心理学上讲,就是把自己矛盾的心理棗理智与情感的矛盾,求得平和与安祥。

    第三点辨感,就是做到有真正明辨的智慧,对于善恶、是非、情势都了如指掌,没有迷惑了。樊迟问了这三点以后,孔子说你这个问题提得太好了,也太大了,这三点如果都做好了,就入了圣人的境界,在孔子学生中,樊迟并不是第一流学生,但是他非常勤奋。所以孔子告诉樊迟的不是深远的理论,而是平实可行的道理。孔子说是作人做事只要先去做,不问自己的结果利益,以后自然会有好的成果,这便是“先事后得”的道理。

    这四个字看来是很容易,做到很难。尤其现代社会的风气,大家每做一件事,先要考虑有没有价值。所谓价值,就是问后果对自己的利益,这是通常的心理。可是孔子告诉樊迟,作人做事先不要考虑自己个人的利益与价值,认为是善的就先做了再说,后来自然有成果的,这就是德业。其次,专门反省自己的错误,不挑别人的毛病,这也是做起来很难的。因为人都喜欢挑剔别人的毛病,很少反省自己的错误。现在要反过来,专找自己的错误,不挑别人的毛病,就很难做到了。而儒家、佛家、道家的修养,都严格的讲究这一点,做到这一点了就是“修匿”。有些人为一点小事,生起气来,把自己身体生命都忘记了,要与人拼命。犯了法弄出纰漏来,连带父母、妻子、儿女都受了罪,这不是最笨、最糊的事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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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固穷

    孔子周游列国到了卫国,卫灵公就向孔子请教军事作战的事。孔子并不是不懂,但提问题的是卫灵公这个人,孔子就不答复他。孔子希望他不要发动战争。对侵略的战争,孔子是反对的。所以孔子说对于礼乐文化的真精神棗我不懂;军事学我还没有学过,对不起,我不懂。第二天就离开卫国,到了陈国,结果饿饭,粮食断了,带了一大批学生。

    跟着他的学生,因此病得躺下,起汪来的很多。这时子路很不高兴,颇有怨言,脸色很难看,跑去跟孔子说,老师你天天讲道理、学问,讲了半天,结果怎样?现在同学们都快饿死了。君子!君子竟然穷得这么倒楣?孔子说,君子才能够守穷,换句话说,要看什么人才有资格穷,只有君子才有受穷的资格,虽然处在贫中,还是能够信仰坚定,不动摇。如果是小人,则相反,一穷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干了。受不了穷就不算君子。

    讲到穷与不穷,也是很妙 ,有些境界是需要修养才能达到的,也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点之一。古代历史上这类的人很多,像明朝一位名士(一时记不起名字来了,很抱歉。)是大画这,诗文也非常好,穷得不得了,第二天没有米下锅了,头天晚上还坐在树下赏月吟诗。太太唠叨他:“明天没有米,还作诗!”他看看天上的月亮说:“时间距明天早晨还有好几个时辰哩!明天的事明天管,现在还是看月亮吧,风景太好了。”这是文人的修养,但是这种文人修养的胸襟、器度,又谈何容易。总而言之,一个人要在心理上构成一个中心思想,自己要有个境界,假使内在没有一个东西,人生是相当空虚的。有事情做,惊忙的时候不觉得,如果一个人把事放下来,处在清灵当中,就要受不了啦!这个穷还不只是指经济环境穷,人到了穷途末路,上了年纪,万事俱空,儿女离开了身边,老伴也去了,冷清清一个人,的确不好受。这个时候,必须自己有自己天地中“性天风月”,自己有自己的修养才行。有了这个境界,才能做到“君子固穷”。 <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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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说一贯

    我们提出来研究的,一再说孔门所讲的学问不是知识,再三强调学问是作人做事;文学、科学、哲学等者才是知识。从孔子这里的话,也可证明我们这个观念是对的。

    他告诉子贡说,你以为我的学问,是从多方面的学习而记闻来的吗?(后世所谓“博闻强记”这只是知识。)子贡说,对呀!我们认为你是这样来的,难道我们的观念错了?孔子则说,我的学问是得到一个东西,懂了以后,一通百通。孔子这个话是事实,这个东西,这个“一”是很难解释的,不容易讲出来的。过去我们已经讨论很多,宋儒解释为“静”,要在静中养其端倪。所以后来打坐,儒家、道家、佛家都是这样,静坐中间慢慢涵养,而以明心见性为宗旨标的。什么是明心见性?像上午刚有人问起,什么是佛?我告诉他,佛只是一个代号,实际上主不是人性的本源。儒家讲善与恶,是人性作用的两个现象。作用不是善就是恶,不是好的就是坏的。那个能使你善,能使你恶的,不属于善、恶范围中的东西,如果我们找到了,就是它,佛家叫作佛,道家叫作道,儒家叫作仁。用什么方法去找?儒、释、道三这都是从所谓打坐着手在静中慢慢体会,回转来找自己本性的那个东西,就叫作“一”。老子也叫它作“一”。再讨论下去就很多了,就属于纯粹的哲学范围了。这里孔子就说自己的学问不是靠知识来的。这是一个大问题。要研究什么是孔子的学问,这个地方就是中心了。我们讲来讲去,讲死了没有办法说出来的。举一个例子来说,老子说: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损这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”什么是学?普通的知识,一天一天累积增加起来就是学。为道呢,是损,要丢掉,到最后连“丢掉”都要丢掉;到了空灵自在的境界,这还不够。连空灵自在都要丢掉。最后到了无,真正人的本源就自然发现了。

    孔子这里就是说,不要以为我的学问是“益”,一点点累积起来的知识,而是找到了这个“一”,豁然贯通,什么都懂了。的的确确有“一”这么个东西。从我们的经验,知道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就是要增加人生的经验,其实这还

    孔子告诉子路,他说子由啊!时代变了。德是用,道是体。现在的人,知道由道的基本,起德业作用的很少了。

    一般人说儒家的人反对道家,说道家所提倡的“无为而治”,就是让当领袖的,万事都不要管,交给几个部下去管就是。这样解释道家的“无为”,是错误的,实际上道家的“无为”,也就是“无不为”,以道家的精神做事作人,做到外表看来不着痕迹,不费周章。譬如盖一栋屋子,就在最初,把这栋房子将来可能发生的毛病,都逐次弥补好了。所以在盖完了以后,看起来轻而易举,不费什么,而事实上把可能发生的漏洞,事先弥补了,没有了,这就叫“无为”。换句话,就是现在已经看到,某一件事在将来某一个时候可能发生问题,而现在先把问题解决了,不再出毛病,这就是道家的“无为而治”,这是很难做的。并不是不做事,不管事叫作“无为”。

    孔子也提到,无为而治,使天下大治是不容易的,只有上古时代的尧舜才做到。怎样无为?对自己恭敬严肃,正南面而已矣。中国古代当皇帝,坐国家领导人的位置,一定是坐北向南。这里的意思是自己首先修正好,以这个风气,影响部下一层一层的负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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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谈“仁”字

    子张问孔子什么是仁,孔子这里是说仁的作用。他说五个条件都做到的,可以称仁。子张问哪五个条件?孔子说: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在古文这五个字很简单,拿现在来说,就是五条原则、五个目标或守则。第一个恭,对自己的内心思想、外表行为等,要严肃的管制,尤其一个领导人,对自己的管理,特别重要。第一个宽,对人宽大,所谓宽宏大量,能够包容部下、朋友所有的短处及小过错。第三个信,能信任人,有自信。第四个敏,就是聪明敏捷,反应快。第五个惠,更重要,恩惠,以现在说,实行社会福利制度就是恩惠的一种,但不要把福利看成是全部的惠。待人要有真感情,对年轻的视同自己的兄弟儿女,对年纪大的视同自己长辈,不是手段,要出睚真心诚恳。审作人做事五个基本条件,假使做到了,随便在哪一界做事,都有用处。

    下面是孔子说的理由,他说一个人如果能够自己对自己管理得严肃,既不欺负人家,自己也不会招来侮辱。能够宽厚待人,部下自然拥护。信人自信,则任何人都可以用。处理事情头脑清楚,反应快,这容易有功绩。最后,最重要的,人与人之间必须要有真的感情,很诚恳的感情,彼此才可以相处,共创事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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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反相依

    孔子问子路,有没有听过六句话,就是说六个大原则,也同时有六个大毛病?子路说,我没有听见过。那么孔子很郑重的对子路说,你站好,我告诉你,仁虽然好,好到成为一上滥好人,没有真正学问的涵养,是非善恶之间分不清,这种好人的毛病就是变成一个大傻瓜。有许多人非常好,仁慈爱人,但儒家讲仁,佛家讲慈悲,盲目的慈悲也不对的。所谓“慈悲生祸害,方便出下流”,不能过分方便,正如对自己孩子们的教育就是这样,乃至本身修养也是如此。仁慈很重要,但是从人生经验中体会,有时帮助了一个人,我们基本上出于仁慈的心理,结果很多事情,反而害了被帮助的人。这就是教育的道理,告诉我们作人做事真难。善良的人不一定能做事根子心仁慈的人,学问不够,才能不够,流弊就是愚蠢,加上愚而好自用便更坏了。所以对自己的学问修养要注意,对朋友、对部下都要观察清楚,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对某人不仁慈,实际上是对这人有帮助。所以作人做事,越老越看就越俱怕,究竟怎样做才好,有时自己都不知道,这冰是智慧、学问,这时第一点。

    第二点,孔子说有许多人知识非常渊博,而不好学(这就是我们强调过的,学问并不是知识,而是个人 做事作人的修养),它的流弊是荡。知识渊博了,就非常放荡、任性,譬如说“名士风流大不拘”,就是荡。知识太渊博,看不起人,样样比人都能干,才能很高,没有真正的中心修养,这种就是荡,对自己不够严肃,这一类的人也不少。

    第三点,“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”。这问题来了,这个“信”到底是指哪个“信”?假使指信用的信,对人言而有信,这还不好?假如好信不好不好学就是贼棗鬼头鬼脑,这怎样解释呢?对人对事,处处守信,怎么会鬼头鬼脑,这怎样解释呢?这里的“信”,至少有两层意义:自信和信人。过分的自信 ,有时候发生毛病,因为过分自信,就会喜欢去用手段,觉得自己有办法,这个“办法”的结果,害了自己,这就是“其蔽也贼”。

    第四点“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”。像绳子绞起来一样,太紧了会绷断的。一个人太直了,直到没有涵养,一点不能保留,就是不好学,没有修养,它的流弊要绷断,要坏事。脾气急躁的人会坏事,个性疏懒散漫的人会误事,严格说来误事还比坏事好一点,坏事一下子就把事弄砸了。所以个性直的人,自己就要反省到另一面,如果不在另一面修养上下功夫,就很容易坏事。

    第五点“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”。脾气在,动辄打人,干了再说,杀了再说,这是好勇,没有真正修养,就容易也乱子。

    第六点“好刚不好学,共蔽也狂”。就是直话直说,胸襟开阔,同第四点好是差不多,直的人说直话,心肠直爽,所谓一根肠子。刚的人一动脸就红了,刚正就不阿,好刚的人不转弯的,决不转变主见。个性很刚的人,若不好学,他的毛病就成狂妄自大,满不在乎。

    这六点要特别注意,每个人可以把《论语》这一节原文写在笔记本上,或写在案头,随时用来反省自己,做为一面镜子。这六点也就是人的个性分类,有这样六种个性的人,有这六种个性都不是坏事,但没有真正内涵的修养,就都会变成坏事,每个人的个性长处不同,或仁、或知、或信、或直、或勇、或刚,但不管哪种修改,孔子告诉我们,主要的自己要有内涵,有真正的修养,学问的道理就在这个地方。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,然后征服自己,把自己变过来。但要注意并不是完全变过来,否则就没有个性,没有“我”了,每个人要有超然独立的“我”。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,一个人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,短处也是长处。长处与短处是一个东西,用之不当就是短处,用之中心就是长处,这是要特别注意的。教导部下和子弟也是这样的,性向一定要认清楚,一上天生内向的人,不能要求他做豪放的事,一个生性豪放的人,不能要求他规规矩矩坐在办公室。要知道他的长处,还要告诉他,帮助他去发挥。孔子这段话,特别提出来告诉子路,实在对机而教。六言六蔽,相对则有十二种性向典型,其实我们每个人本身知、仁、勇、信、直、刚的因素都是具备了,不过还要从这些地方,用心涵养,这就是学问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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